4月29日，丽江。我们去看彭柳莺奶奶，一进门，她就招呼我们坐，92岁的人，站起来搬椅子比我们还利索。
她家有个小院子，里头种满了树啊、花啊、盆盆罐罐的，绿油油的，看着就精神。我们夸她院子好，她眼睛一弯，说：“它们能长，我就能长嘛。”知道我们是丽江公路局来收集滇藏公路历史资料的，老人眼睛一亮，声音又高了半度：“哎呀，你们想问什么？我尽量想。”
“ 逃难而来，以路为家 ”
彭柳莺祖籍江西，幼年逃难来到云南。命运让她在滇西北的大山里扎下了根。1950年，她的丈夫陈世五参与了滇藏公路初期修建，她也在石鼓生下了大女儿，一家人从此与这条“天路”绑在了一起。
陈世五彭柳莺夫妻临沧工作时留影
1954年，20岁的彭柳莺在临沧参加公路工作。1956年，滇藏公路重启建设，她回到丽江，和丈夫一起成为这条路上的“财务双职工”。此后的岁月里，她们参与了丽中、中乡、中德等公路段的建设，一步一步丈量在滇藏线上。
“那时候哪有什么条件？”老人摆摆手，说起当年的艰苦，语气平淡却画面清晰。
“三天一搬家，孩子八个月就送走了”
办公的地方要自己买砖、挑石头，一块一块搭建起来。在乡城山上时，路没通食物运不进来，没有什么吃的。炊事员煮一大锅汤，里面可能就漂着点干菜、粉丝。“要是有新鲜白菜，哎呀，大家都抢着吃。”
“三天一搬家，五天一搬家，一个月一搬家。”她说，工地不断往前推，家就得跟着搬。“生一个就送到昆明一个，才八个月大，”她摆摆手，“留给老人带。路上太苦了，孩子跟着受不了。”
可她最忘不掉的，不是自己吃的苦，而是一个人。
“有一个年轻的女工程师，去工地看塌方情况，结果被土匪打死了。”说到这里，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停顿了一下。“很可惜啊，那么年轻，那么有本事。”
那条路，是多少人拿命在修。
“路通了，老百姓就不苦了”
即便再苦再难，当滇藏公路通车那一天到来时，彭柳莺说，心里只有两个字：自豪。
“为人民服务嘛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是几十年日子里磨出来的朴实。“路通了，方便了老百姓，不然，以前没通路的时候，老百姓很苦的。”
她见过没有路时山里人的艰难，也见过路通后集镇兴起的模样。
一条路，改变的不只是距离，而是成千上万人的命运。
彭柳莺在中甸留影
从丽江到中甸、维西、乡城、德钦，彭柳莺虽然在机关财务室，不用像一线工人那样天天上工地，但家随着工程搬，苦也跟着吃。
等进入养护阶段，她先到中甸养护段，后来又调回丽江养护段，还是在机关，但每个月都要去道班，和一线工人们一起拿铁锹、扫把，共同劳动、养护路面。那些年，路修到哪里，养到哪里，她们就走到哪里。
所以她说：“觉得自己很幸运。”这份幸运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了有用的事。
“现在什么都好了，幸福得很”
说到现在，老人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。
“现在什么都好了，幸福得很。”她反反复复说这一句。路这么好，车这么多，房子这么亮堂。“以前哪能想得到啊！”
彭柳莺与儿子、曾孙女
家里四代同堂，儿孙绕膝，她身体硬朗，思维清晰。说这些话的时候，院子里那些树和花，就在她身后绿着、开着，跟她的笑声一样有劲儿。
“好好工作，为社会主义服务、建设”
采访快结束时，我们问她：您想对今天的年轻人说点什么吗？
彭柳莺没有犹豫，声音清晰而坚定：
“好好工作，为社会主义服务、建设。”
这不是一句背下来的口号。这是一个在滇藏线上修了一辈子路、吃过我们无法想象的苦、也见证了一个国家从一穷二白到繁荣富强的老人，最真诚的嘱咐。
说完，老人家起身慢慢走进里屋，拿出一个旧信封，里面是她仅剩的几张老照片。她一张一张拿出来，手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影像。
有一张她和丈夫年轻时的合影，两人胸前都别着公路徽章，精神得很。有几张是和同事们的合影，她指着一张说“这是我在中甸的时候”，又拿起一张说“这是老陈在白汉场养护段留的影”。每一张，她都看了好一会儿。
老人的手指粗糙，关节微微变形，纹路深深浅浅。那些纹路压在老照片上，和照片里年轻的面容叠在一起——六十多年，就这样无声地碰上了。
彭柳莺现照
当她送我们出门，站在院子里。阳光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叶子，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我忽然觉得，这些草木就像她本人——风沙里长出来的，根扎得越深，枝叶就越茂盛，七十多年的滇藏公路，铺的是沙石，养出来的却是这样的生命。
我回头看她，她还站在那儿，笑着挥手。
“好好工作啊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院子里的草木郁郁葱葱。
她也一样。
采编手记：
我是2024年8月参加工作的新公路人，这次参与滇藏公路历史文化资料收集，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这段历史。
听彭奶奶讲故事，看她粗糙的手指抚过老照片，我忽然发现，那些我们以为遥远的历史，原来就长在这样普通人的手上、身上。
回去的路上，我一直在想：我们这代公路人，开着现代化的机械，用着先进的技术，可我们脚下这条路，是一代一代人用命、用青春、用家人分离的代价，一寸一寸铺出来的。
彭奶奶说“好好工作”。这四个字，我现在听，和入职时听，完全不一样了。
院子里的草木还在我心里绿着。我想，我也会像它们一样，在这条路上，扎下根来。
作者：罗 晴/文 木小桥/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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